带月字旁的名字有什么_(偏旁带月的字起名字女孩)

2023-09-05 09: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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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详情介绍:

小学常用偏旁部首名称及意义表,生字记得快!(可打印)

常见偏旁部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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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旁

名称

表示的意思

例 字

国字框

围起来

园、圆、回、团、围、图、国

目字旁

多与眼睛有关

看、眼、睛、眨、睁、盯、眉、眠、盼、睡

火字旁

多与火有关

灯、烟、炒、灰、灭、炸

提手旁

多与手的动作有关

接、抬、找、推、摇、摆、扫、捡、招、挑、担、拖、把、扑、摘、提、披、报、拔、拨、拍、排、拉、捕、捉、搭、扶、挤、掉、换、擦、抄、拾、摔、打、拦、摸、搓、挖

三点水

多与水有关

漂、河、清、波、满、湖、流、海、汗、泪、渴、洗、澡、淋、洒、滴、油、活、泼、池、激、潮、湿、消、温、渴、法、渐、沉、滩、溪、淡、浇、滚、洋、汽、治、游、江、没、深、洞

单人旁

多与人有关

住、修、做、们、位、什、件、休、值、佛、停、伸、借、伙、伴、假、使、倒、傲、侯、俩、伯、你、他、住、仔、化、保

日字旁

多与太阳或时间有关

暖、映、时、早、晚、昨、明、晴、晶、暗、晒

反犬旁

多与兽类动物有关

猫、狗、猴、猪、狼、狮

鸟字旁

多与鸟类有关

鸡、鸭、鹅、鹰、鹂、鸦

虫字旁

多与虫类等有关

蜜蜂、蚂蚁、蜻蜓、蚯蚓、蝴蝶、蚊、蝌蚪、蜘蛛、蝉、蛙、蛇、虾

四点底

多与火有关,有少数是足、尾形

热、照、黑、然、煮、烈、熊、燕

言字旁

多与说话有关

说、话、诉、讲、谈、许、让、该、请、论、语、诗、评、访、认识、谢、议、诚、记、读、课、谁

心字底

多与心理活动有关

想、愿、意、感、思、急、息、忽、总、忘、想、念、您

竖心旁

多与内心活动有关

怕、情、怪、懂、悄、慢、惜、懒、惊、慌、忙

车字旁

多与车有关

轮、辆、轨、转、轻、轿、软

金字旁

多与金属有关

钱、铃、铜、铁、银、链、镜、错

绞丝旁

多与丝、线有关

练、红、绿、绳、线、纸、织、编、系、经、级、纯、纸、给、细、结

足字旁

多表示脚或脚的动作

蹈、蹲、跑、跳、路、踢、跟、蹦、趴、跌

双人旁

多与行走、道路或脚的动作有关

行、往、很、街、得

走字旁

多与行走的动作有关

越、赶、起、超、趣

走之儿

多与行走等脚的动作或道路有关

远、这、环、连、达、运、迎、送、还、遍、透、过、逃、遇、选、速、追、近、进、边、迷、道、造

木字旁

与树木或木制品有关

树、枝、柳、根、棵、梨、柏、柔、板、棍、梳、梢、植、村、李、杨、相、柱、枪、楼、概、梁、架、采、机、校、桥、棉、松、森、林、样、格、梅

草字头

多与花草植物有关

苏、菜、花、苗、茶、药、芽、萝、茶、节、荷、莲、革、荡、英、苦、薄、蓝、苹、藏、落、芬

竹字头

与竹子或竹制品有关

筷、竿、筒、管、篮、笛、箱、篇、笑、答、算

禾字旁

与谷类庄稼植物有关

稻、秧、香、秋、种、季、秀、积、称、秤、程、稳、秒

米字旁

多与粮食有关

粮、粒、粉、糊、糖、糕、精、糟、粗

口字旁

多与口或表语气有关

吃、吗、鸣、叫、嘻、哗、喝、吓、叫、吹、哨、听、问、呼、呼、喊、咬、啄、响、听、叶、啦、唱、哪、嘴、啊、喂、吧、呢、啦、呀

食字旁

多与食物有关

饱、饭、饿、饥、饼、饮、饺

女字旁

多与女人有关

奶、妈、她、妙、姨、姐、姑、娘、好

巾字旁

多与布、织物有关

带、帮、帆、幅、常、布、希、帘

穴字头

多洞穴、房屋有关

穷、空、突、窗、帘、窍、窄、容、

门字框

多与门有关

闻、闭、闷、闪、闲、闯、闲、间、阀、问

户字头

多与门户有关

启、肩、所、房、扁、扇、扉、雇

建字底

多与脚的动作等有关

建、延、廷

阝左

左耳旁

多与山陵、土石、升降等有关

队、防、际、阿、阳、阵、阶、随、院、陵、隆、附、阴、

阝右

右耳旁

多与城镇、地名等有关

邦、那、邮、邻、郎、郑、邓、部、郊、都

示字旁

多与祭祀、神鬼、祸福有关

礼、社、祈、神、祖、祥、祸、福

紧字底

多与丝、绳、织物有关

系、素、索、紧、累、紫、絮、繁

月字旁

1.多与人体、器官、骨肉等有关2.多与月亮、时间等有关

胖、脱、朝、脑、腰、脸、腿、脚、肥、明、朗、期、朦、胧、肌、肝、肚、肠、肤、肺、朋、股、育、肩、胆、胃、胡、背、朋

页字边

多与头、脸面有关

顶、顷、项、顺、须、顽、顾、顿、烦、颅、领、颈、颊、频、颗、题

手字旁

多与手或手的动作有关

拜、拿、拳、掌、掰、摹、摩、攀

反文

多与击、打等手的动作有关

散、牧、收、攻、改、败、放、政、故、致、教、救、敏、敢、敬、数

折文

多与脚动作、行为有关

夏、复、各、处、冬

包字头

多与包、裹的意思有关

包、句、旬、匀

雨字头

多与天气、气象有关

雪、雷、零、雾、需、震、霉、霖、霜、霞、露、霸

两点水

多与冰或寒冷有关

冰、凉、净、冲、冷、冻、次、准

巾字旁

多与布、织物有关

布、帮、市、帆、帐、希、帖、帜

刀字旁

多与刀或使用刀有关

切、召、券、剪

立刀

多与刀或使用刀有关

割、刻、划、列、到、刑、创、别、判、刚

宝盖头

与房子有遮蔽的场所有关

密、安、定、完、穿、赛、字、害、宽、实、宣

秃宝盖

多与覆盖、遮盖有关

写、军、冠

单耳刀

多与屈体或人有关

即、却、印

提牛旁

多与牛等畜类有关

牡、牦、物、牧、牲、特、犊

牛字旁

多与牛有关

牟、牵、犁、犀、犟

三撇

多与毛发、图画、纹饰等有关

形、彩、彰、影、须、彪、衫、参

力字旁

多与力量、用力有关

功、动、助、努、劲

人字旁

多与人有关

从、众、全

王字旁

多与玉器有关

珠、理、斑、球、现、班

提土旁

多与大地和建筑有关

坪、坡、壁、块、塘、埋、堆、场、尘、城

石字旁

多与石头有关

砸、砖、矿、破、砍

示字旁

多与祭祀或礼仪有关

祝、祖、礼、视

衣补旁

多与衣服有关

裤、袜、被、裙、袖

马字旁

多与马有关

骑、骄

广

广字头

多与房屋和建筑有关

床、座、席、应、底、度

病字头

多与疾病有关

病、痛、瘦、疯、

又字旁

多与手有关

欢、观、对、双、难、变

火字旁

多与火的颜色有关

烧、烟、灯、灰、

山字旁

多与山和陆地有关

岸、岛、出、岭、岁

《月明朝汐》作者_香草芋圆

《月明朝汐》

作者:香草芋圆

简介:

中原世家大族,历代蓄养家臣。

荀氏从各处采买来的孩子里,千里挑一选出良才璞玉,从小教养磨砺,终生跟随家主,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刀。

阮朝汐自己也不知道,家主为何从那么多待选的良才璞玉里,挑中了她亲自教养。

她是那批中选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儿。

别的孩子闻鸡起舞,在练武场挥汗如雨,家主仔细给她磨破的掌心擦药。

别的孩子悬梁苦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家主耐心地手把手教她写大字。

不合格的孩子很快被送走,年复一年,阮朝汐还留在荀家。

对着镜子里逐渐长开的惊人美貌,她想,家主花费无数钱财精力亲自教养她,身为家臣,只怕赔上这条命才够还了。

阮朝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对她照顾入微、体贴温柔的家主,在她的梦境里,会牢牢掌控她的生死,无情地磋磨她,利用她,显露出一副截然不同的冷酷上位者姿态。

阮朝汐不蠢。

哪些性情是真的,哪些性情是装的,她看得出。

她趁着家主荀玄微受伤的机会,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男主版

荀玄微:重生一世,步步为营,人从小带在身边仔细教养,眼看能打破上一世的僵局,弥补曾经犯下的大错……

荀玄微(深吸气):老婆又跑了。

精彩节选:

山风满谷,天光晦暗。

厚重乌云在天边翻滚,眼看就要落雨。

清澈山涧附近,一场小规模鏖战刚刚结束,尸横遍野,满地的断箭折戟,汩汩鲜血渗入河水。

有车队停在山涧边。

三十余辆大车,排出圆型拱卫阵型,把两辆乌蓬大牛车护卫在最中央。

众部曲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将山林劫匪的尸体挖坑深埋,碰着没断气的补一刀。

阮朝汐躲在大青石后,双手环抱膝盖,脑袋深深地扎进手臂间,只露出两个小小的发髻。

这是一个明显的警惕拒绝姿势。

一名眉目和善斯文的年轻文人,蹲在她面前,放缓了语气,试图劝说她把头抬起来。

“小娘子,莫怕。”青袍文士二十来岁年纪,被部曲们推出来做劝说小娃儿的辛苦差事,声线刻意放得和缓。

“在下姓杨,单名一个斐字,年纪是你的叔伯辈,无需惧怕于我。”杨斐试图搭话,“杨某跟随我们郎君车队路过此处,正巧和山匪狭路相逢。小娘子,你可是豫州本地人?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阮朝汐听得懂,但她不想理会。保持着抱膝姿势一动不动,留给他一个固执的后脑勺。

“被救下的妇孺甚多,里头可有你认识的亲友?小娘子,你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名叫杨斐的文士耐性极好,蹲在大青石边说得口干舌燥。

但阮朝汐耐性更好。

她深深地把脑袋埋在手臂里,无动于衷地听着。

杨斐无计可施,叹了口气,把一套簇新的小襦袄和布裙放在阮朝汐身侧。

“不理睬我无妨,至少把溅血的衣裳换一换。我尚有别事,稍后再回来寻你说话。”

脚步声走远了。

平日里冷清的山涧边,此刻人来人往,上百名戎装强健部曲来回巡视,被救回的妇孺放声大哭,伤患痛苦地呻吟不绝,交织在一起,回荡不休,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阮朝汐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十七八岁的清丽女婢,穿着乡野里罕见的浅碧色长罗裙,头梳双髻,捧着瓷盅快步走向护卫圈中央的一辆乌蓬大牛车。

隔着模糊的山野风声,耳边传来一声轻声呼唤:“郎君,药煎好了。” 浅碧衣女婢站在马车边,打开了药盅的瓷盖。

苦涩药味猛地浓烈起来。

山涧下游处,大青石中间的空地,搭起一排临时挡风的帐子。

男女分坐两处。男丁寥寥无几,存活的大都是年轻妇人和孩童。

惊魂之鸟,目光呆滞,青袍文士杨斐坐在人群里,以闲话家常的温文语气,挨个问话。

成人比小娃娃要识时务得多,问话也容易得多。

略问几句,便敞开了话匣子。

中原混乱已久,豪强割据四方,彼此征战不休。上月初,司州元氏发兵二十万,攻打相州重镇邺城,大军路过豫州西北地界。沿路百姓惊恐万分,纷纷拖家带口南下逃难。

“都是从豫州西北边界几处乡郡的逃难人口。大都是襄成郡逃来的,也有管城,东郡的流民,聚集了数百人群体南下迁徙。偏巧运气不好,正撞到了大股山匪,杀光了精壮男丁和病弱老人,妇孺被劫掠上山。但山匪的运气也不大好,半道撞上了我们车队。”

杨斐问清了状况,简略记录在册,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察觉了大青石后打量的视线,视线转过来。

阮朝汐迅速地把视线撇开。没等对面看清楚她的相貌,重新埋进了臂弯里。

在杨斐的注视下,把身侧放着的簇新小襦裙一脚蹬踢远了。

杨斐哑然坐回原处,继续问流民,“那边的小娘子是什么来历?对,就是穿了身小袍子,头上扎了丱角髻,假扮做小郎君的那位小娘子。脾气看起来似乎不大好。”

流民里知道情形的不少,一位年轻妇人叹息说,

“也不怪她。小小年纪,生得玉雪团子一般,我们瞧了都稀罕得不行,偏生命苦。阮家娘子身子病歪歪的,带着孩儿南下逃难,病中脾气不好,没少折腾她家小娘子……唉,若说不疼爱孩儿,倒也不是。怕小娘子相貌太好惹来祸事,她身上的小袍子可不就是她阿娘忍病挨痛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可惜,只保住了小的,大人却……”抹泪说不下去了。

杨斐细细问询了半日,拼凑出个大概,又过来了。

“阮小娘子。”杨斐极和气地说话,“你阿娘不幸过世,还请节哀顺便。听山匪招认,病逝妇人的尸首被他们沿路抛掷,你可要随我们郎君的车队回头查看?若能寻到你阿娘的尸骨,也好就地收敛——”

阮朝汐倏然抬头。

日光下显出一张锅底色的乌黑面孔。不知哪处寻来的炭灰,仔细涂抹了每处肌肤,乍看像是个灰扑扑的小炭球。

只不过人明显哭过了,将乌黑面孔冲出两行泪沟,露出底下瓷白的肌肤。

杨斐猝不及防,惊得原地差点一个趔趄,急忙稳住心神,“脸……还是洗洗罢。郎君救下了你们的性命,或许要带你们见郎君,不说拜谢之礼了,至少要整齐干净,莫要当面失了礼数。”

他说这番话,本没报多少指望,阮朝汐听完,果然也没搭理他,顶着一张煤炭色的黑乎乎的脸,一双大眼睛倒是黑白分明,透过浓长的睫羽冷漠地瞧着他。

杨斐继续往下劝说,“我家郎君姓荀。乃是豫州本地大族:颍川荀氏家主之嫡子,荀氏大宗郎君。小娘子,你可听说过颍川荀氏?”

试探问了几句,阮朝汐依旧毫无反应,杨斐无奈抹了把脸,换了个更出名的名号,

“我家郎君常居的所在,在豫州西南山中坞壁,名曰‘云间坞’。此次出行访亲,返程半途中救下你们,也算是有缘。——云间坞在豫州小有名气,小娘子可曾听过?”

阮朝汐的神色微微一动。

她听说过云间坞。

阿娘在逃难路上和她提过几个豫州出名的大坞壁。

豫州最大的荀氏壁和钟氏壁,辖有万户,百姓十万人,部曲数万。坞壁内阡陌纵横,百姓聚居屯田,自给自足。

阿娘一个病弱女人带着她一个小童,劳力不足,耕不动田,担忧进不去此等大坞壁。

阿娘的打算,原本是投奔东南的阮氏壁。

阮氏壁是豫州大姓:陈留阮氏宗族的聚居地。阮氏壁的‘阮’姓,自然是高门大姓的‘阮’,和她们庶姓小民的‘阮’姓有天壤差别。

但说不定看在同一个姓氏的份上,阮氏壁的管事起了怜悯之心,会允许她们母女俩入坞壁过几年安稳日子。

若进不得阮氏壁,阿娘的第二个打算,便是投奔豫州西南的云间坞。

听说,云间坞每年都会招募资质过人的小童。不论文才武艺,只要有超乎寻常的殊才,被云间坞招募,不止会衣食供养小童成人,小童的家人也会被接入坞壁,从此全家有个安稳岁月。

阮朝汐抱膝转头,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盯向空地中央。

常住云间坞的那位荀氏郎君,此刻就在团团拱卫的乌蓬牛车里。

杨斐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得了少许反应,欢喜神色几乎溢出言表,“你知道云间坞?那就好!我等都是云间坞的人,俱有出身来历,并非存心欺诈你一个小娘子。郎君在病中,不能见风,劳烦阮小娘子,赶紧把脸洗一洗,再把衣裙换了,等下我领你们过去车边拜谢郎君——”

“别叫我阮小娘子。”阮朝汐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如黄莺,说出的话却冲得很。 “我是阮家小郎。我身上这身袍子,是阿娘一针一线缝好,亲自给我穿上的。”

她郑重地重申,“我是阮家小郎,阮阿般。”

“……”杨斐被噎住了片刻,“亲人不幸过世,哀恸追念乃是自然本性。但阮小娘子,你阿娘虽然给你穿了小郎君的袍子,把你假扮成小郎君……你分明就是个小娘子。就算换了装扮,仔细还是能看出端倪。听杨某的劝,脱了这身溅血的袍子,换上小娘子的正经襦裙,去郎君车前拜谢一回。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当面求一求。”

阮朝汐揪着身上小袍子的衣摆,不做声。

杨斐弯腰把那身簇新的布袄襦裙从大青石上捡起,试图交给她,阮朝汐又远远地扔开了。

身穿浅碧罗裙的女婢匆匆赶来。

“郎君吩咐,杨先生若遇了难处,不必再劝,随这位小娘子的心意。万事有郎君做主。”

“是。”杨斐被小孩儿磨得没了脾气,无奈摇头退下。

阮朝汐跪坐在水边,借着水面倒影,仔细地重新扎好丱角髻。

颍川荀氏的郎君。

她虽然久居乡野,也听说过荀氏的名声。

听说这些世家大族的郎君,每日以珍馐百味供奉,一顿饭耗费万钱。出行家仆豪奴千百人,挥汗足以落雨。荀氏宗族在豫州开辟的坞壁:荀氏壁,是豫州最大的一处坞壁,修得如铜墙铁壁一般,足以抵御强军冲锋。

阿娘生前惦记着的云间坞,原来也是荀氏统辖下的坞壁么?

阿娘重病过世三四日了。病厄不祥,尸体当夜被抛掷在百里外的某处山林小径。她不识路,不知去哪里寻。能不能被人从路边寻回收敛,入土为安,要看荀氏郎君的意愿。

想明白了,阮朝汐对着溪水整理了袍子,把衣摆溅上的几处血渍用水反复擦洗,洗到不甚明显,血气也消退到极轻微。

黑锅底色的面孔是阿娘生前拿炭灰替她仔细涂抹的,她不要洗。

阮朝汐穿着清洗干净的小袍子,顶着黑乎乎的脸,在附近部曲们的惊异视线里,穿过层层包围护卫的大车,径直走到中央空地的乌篷牛车边,垂手敛目,唤了声,“求见郎君。”

杨斐一个没盯住,人就直接来求见了。他惊得赶紧追过来,站在车篷边回禀情况。

“外头求见的是阮小娘子——就是不声不响往大青石后头一蹲,蹲了两个时辰不肯起身的那位小娘子。她自己想通了,过来拜谢郎君。”

阮朝汐回忆着刚才几名娘子过来拜见的仪态,两只小手抬高交叠,却又不知究竟如何行礼,手指胡乱覆在额头,正要大礼拜倒下去,车里传来一声细微瓷响,似乎有瓷碗放在案上。

一道清悦动听的嗓音从车帘后传来。

“礼数免了。白蝉,帘子拉开说话。”

“是。”名叫白蝉的碧衣女婢躬身撩起布帘。

浓烈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牛车内部颇为宽敞,侧边开有小窗,间隔以细木窗棂,外覆一层挡风碧纱。此时碧纱被风吹起,透进外部微弱的天光。

靠小窗处放置一处黑漆短案,一方小榻,此处主人便半坐半卧在榻上,身后倚着一只锦绣隐囊。

车内光线太暗,荀氏郎君的身影轮廓模糊在暮色里。他今日穿了一身暗色的曲领直裾袍,那暗色也与傍晚暮色混在一处,究竟是鸦青色还是藏青色,阮朝汐看不清楚。

她只看清靠近小窗的那侧,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腕搁在黑漆短案上,广袖铺陈,在昏暗光线下显露出玄鸟锦绣纹滚边的袖缘。

阮朝汐往车里打量的那个瞬间,车队主人的眸光正好抬起,注视过来的眼神极温和。

“点灯。”他吩咐下去。

铜油灯被点燃,放置在短案上。明黄色的灯光在微风里摇曳,照亮了车里郎君优美的侧面轮廓。

阮朝汐一怔。

她想象中的大族郎君,有上千部曲护卫出行,有杨先生这样的人才追随左右。荀郎君或许是个和善心肠的人,但同时也必定是高高在上、不近疾苦,和庶姓小民泾渭分明的士族贵胄做派。

没想到真人和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看起来至多弱冠年纪,乌发鸦黑,眸若点漆,病中气色不大好,唇色泛起羸弱苍白。

阮朝汐停止了打量,迅速垂下眼,视线落在近处矮木案。

之前送进车的药盅,此刻就搁在矮案上。瓷盖已经打开了,露出半盏浓黑药汁,苦涩药味隔着几尺萦绕不散。

或许是荀氏郎君看起来过于年轻了。亦或是他病中显露的柔和孱弱,削弱了士族郎君惯常给人的高不可攀、难以接近的印象。

阮朝汐觉得,荀郎君或许真的是个和善心肠的人。她或许可以试着开口求一求。

她简短而直白地请求,“郎君在上,阮阿般求见。我阿娘病故,被山匪们抛尸在百多里外。求郎君体恤,派人去寻一寻。若是寻到了,可否告知地方,阿般想回去收敛母亲的尸身。”

荀玄微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吩咐下去,“找周敬则过来。”

周敬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荀氏车队上千部曲的首领。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上披甲,腰间挂刀,生得虎背熊腰。

周敬则奉了命,立刻挑选出几十名健壮部曲,绑了两名山匪活口带路。山涧空地处人喊马嘶,部曲们披上防雨蓑衣,带上匕首腰刀,拖着带路的山匪,数十骑奔驰而去。

阮朝汐站在牛车边,目不转睛地瞧着。

鼻尖传来一股清淡的苦涩药香。她转过视线,车里的郎君不知何时从小榻上起了身,改而坐在黑漆短案边,抬手撩起小窗边被风吹动的碧纱。

“山里快要下雨了。”荀郎君眸光温和地望过来,“你穿得单薄,不妨去后面牛车里坐一坐。里面都是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童子。”

阮朝汐的目光转向空地中央停放的另外一辆牛车。

荀氏郎君的牛车是前一辆,后头那辆乌篷牛车看起来更大些,车篷壁的布帘子被人悄然掀起,露出几个探头探脑张望的小脑袋。

她想起来了。

云间坞每年都会招募资质过人的童子。传言原来是真的。

来回百余里的路程,就算部曲们快马奔驰也得整夜才有消息,阮朝汐没有坚持什么。

“是。”她垂下眼,往牛车方向走去。

手背一凉,一滴水滴从枝叶空隙间落了下来。

下雨了。

——

淅淅沥沥的细雨下了整夜。部曲们第二日回返,报了沿路的发现。

沿路山林倒伏了不少新鲜尸体,初秋的天气尚暖,最近又多雨,许多尸体已经难以辨识相貌。

他们路过年轻妇人的尸体,便裁下一幅衣袖。估摸着路程,从百五十里外回返,带回数十幅衣袖。

部曲说着递过了一大沓截断的衣袖布料,“不知小娘子可识得你阿娘的衣裳布料?”

阮朝汐接在手里,一块布料接着一块布料地分辨。

各种质地的布料,粗麻,细布,葛布,偶尔掺进一幅暗色不起眼的柔滑绢罗,也不知是哪家富户的女眷怕混乱中露了财帛,乔装改扮,混入流民队伍之中,最后又毫无差别地横尸路边。

阮朝汐翻着翻着,手剧烈一颤。

她飞快地挑出一幅赭色的细葛布,谨慎地捏了又捏,又摊开来回打量。

杨斐察言观色,问她,“是这幅布料?确定的话,就可以叫部曲们再回去一趟,把尸身好好地安葬了。”

阮朝汐紧攥了沾染暗褐色血迹的赭色细葛布,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大颗的泪珠忽然滚了下来,泪水晶莹,炭灰涂黑的脸颊很快冲出一道细小的泪沟。

众部曲正面面相觑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博冠广袖的修长身影,脚踩木屐下了马车,逐步走近水边。

周敬则听到木屐声响,转身讶然惊问,“郎君怎的下车了?山里风大,还是多保重贵体。”

“无妨。出来走走。”荀玄微缓声道。

他叮嘱周敬则,“不必再问了。你带着布料回返,寻到她母亲的尸身,原地好好安葬了。”

“是。”周敬则想从阮朝汐手里接过布料,抽了两次,居然没抽动。阮朝汐的手长得纤小秀气,没想到握布料握得那么紧,像是用尽了性命似的。

对眼前个头只到他胸腹的小娘子,周敬则不敢太用力,为难地看了眼自家郎君。

荀玄微朝她的方向,安抚地倾低了身,“莫担忧。只是借用这幅布料回去寻你阿娘的尸骨。等你阿娘入土为安,布料还是会拿回给你。现在松手罢。”

微凉的指尖搭上了阮朝汐的手背,年轻郎君的手修长白皙,却极有力道。略用了几分力,便掰开了她攥紧的拳头,抽出捏皱的布料,递给了周敬则。

阮朝汐张着手掌,心里空落落的,茫然低头。她的手背也用炭灰抹得灰扑扑的,但之前在江水打理袍子时沾了水,黑一块,白一块的。

黑白间隔中,有一抹刺目的血迹。那是她刚才无意中捏紧自己的手,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血迹。

她站在水边,遥望着曲敬则带领数十名部曲原路回返,轻骑消失在山道尽头。

“昨晚歇得可好?”荀玄微出声询问,“我叮嘱车上几个童子不要吵闹你,他们可有听话?”

阮朝汐抬手擦了下眼角。眼眶发红,却没有再落泪。

“多谢郎君援手。” 她这个年纪,男女童区别本就不大。穿着小郎君的袍子,扎着男童的丱角髻,灰扑扑看不清五官的脸,乍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男童,只有仔细打量,才能从过于秀气的骨相里察觉端倪。“昨晚歇得好。”

荀玄微点了下头。

今日天光不够明亮,山风呼啦啦吹起大袖衣摆,身上已经感觉得出秋凉。他却似并不在意糟糕的天气,站在清澈山涧边,侧脸白皙如玉,出神眺望着远山。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但若仔细多看几眼,便会发现他肤色的白皙近乎于苍白,整个人缺乏血色,精神恹倦,这场病势只怕不轻。

“郎君保重身体。”阮朝汐轻声说,“山里的风真的很大。吹久了病势容易转重。”

荀玄微远眺的视线转过来,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莞尔失笑。

“阿般有心了。”他温煦地道。

阮朝汐心里也升起惊异,讶然回视。

她不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大名,只对杨斐说了一次‘阮阿般’的小名,昨日在车前道谢时自称了一次。荀郎君竟记住了。

年轻的郎君站在流水边,天光透过浓厚云层,河面点点粼光。他病中清瘦,人却不为病势所困,意态平和娴雅,神色从容舒展。

人站得近,风把大袖吹得卷起,拂过阮朝汐的身侧。

她知觉敏锐,感到一阵山风裹挟着细雨丝吹过来,风里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清香气息。

也并不完全是草木泥土清香,风里还带着幽淡的药香。那是浓烈苦涩的中药气味消散,最后残留的一点余甘。

不,除了草木清香,和浅淡的药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阮朝汐怀疑是自己身上袍子溅的血点没有洗干净,怕病中的郎君闻到血气引起身子不适,往旁边挪开了点距离。

部曲们快马疾奔,这回有了明确目标,傍晚前便回程了。

“已经就地收敛,入土为安。”为首的部曲双手奉回那副赭色衣袖,又奉上一只木发簪。

“我们收敛尸身时,这只木簪刚巧从身上掉落,或许是娘子天上有灵……仆等便做主,把发簪带回给阮小娘子,以后也好做个念想。”

阮朝汐双手奉过染血的木簪和半幅衣袖,珍重收起,道了谢。

尾音略带哽咽颤音,但昨日失态落泪的事没有再发生。

正好到了晚食时分,上千部曲就地埋锅做饭。被解救的妇人们铭记救命恩情,纷纷自告奋勇,担任了烹煮差事。炊烟升起,野菜和粟米一同放在大锅里炖煮,食物香气远远地飘出了半里地。

阮朝汐了结了一桩最沉重的心事,虽说还是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人却明显放松下来。

她双手端着一碗滚热的野菜粟米羹,正慢慢喝着,杨斐捧着碗坐下,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阮阿般啊阮阿般,莫非你要顶着这张锅底似的面皮,坚持一年半载不洗?杨某也就罢了,我家郎君待你如何?车队就要启程了,我等至今不识阿般的真面目啊。”

阮朝汐没理他,自顾自地把碗里热汤喝干净。

杨斐知道她的丧母心结,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报什么指望。阮朝汐喝完了汤,把碗放去旁边,却冲他点了点头,说, “多谢杨先生提醒。”

在杨斐惊诧的视线里,起身去了林间小溪边,蹲在水旁,把炭球色的脸皮仔细洗干净了,又以手指打散湿漉漉的头发,对着水波倒影,快速扎起童子常见的丱角髻。

粼粼清涧波光映出她稚气未脱的面容。

肤色柔白,额发齐眉,黑葡萄似的眸子大而圆亮,五官无一处不精致,仿佛女娲造人时格外花费了心思,从头到脚细细捏造而成。是京里的贵妇人们初见了,都忍不住要牵着手惊叹打量的标致相貌。

但阮朝汐看习惯了自己的相貌,她只对着水面打量左右扎起的发髻,见两边扎得对称整齐,便起了身。

又自己蹬蹬蹬地越过层层大车防卫,走到中央空地停靠的牛车近前。

“郎君帮阿般收敛了母亲尸骨,阿般心中感念郎君的恩情。不知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地方?郎君尽管吩咐下来。”

牛车布帘并未完全掀起。荀郎君坐在朦胧暗处,语气和缓而简短。

“天色晚了,以后再说。今晚还是去后面牛车歇息罢。”停了停,又赞许道,“阿般洗净了炭灰甚好。”

阮朝汐笑了笑。她见荀郎君未吩咐点油灯,又听他言语简略,只怕是病中疲倦,不欲多言,便依从叮嘱去了牛车。

晚上又下起了小雨,部曲们身披蓑衣,把牛车准备稳妥,十来个小童用过晚食,在细雨里挨个登车。

阮朝汐攀进车厢,选了牛车右侧最里面的角落,和几个小童挤挤挨挨地坐在一处。

她今年十岁,牛车里的小童看起来多数比她年岁还小。有七八岁豁门牙、一笑就漏风的,还有看起来连七八岁都没有、怯生生的矮冬瓜。

排在阮朝汐身后登车的童子是陆十,是个差不多年纪、眉清目秀的小郎。名字简单易念,阮朝汐听一遍便记住了。

陆十的年纪虽然和阮朝汐同岁,却是个矮冬瓜,个头比阮朝汐要矮一大截。他正费力地往牛车里攀,旁边冷不丁一羽扇敲在脑袋上,敲得陆十龇牙咧嘴。

“年纪小小,心眼儿不少。”杨斐哼笑,“当杨某看不见?还不把偷藏的饼子拿出来。”

陆十沮丧伸手,掏出藏在袖里的一小块烙饼,双手奉上,低头爬上了牛车。

童子间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哄笑声,阮朝汐坐在牛车角落里,倒是没出声笑话,只抱膝瞧着。

不多时,小童们全部进了牛车。这两日因为收敛尸身的功德事耽搁了行程,今晚要赶夜路。赶车部曲吆喝一声,众人身子齐齐一歪,牛车起步。

虽然是山间碎石道,牛车行走得却颇为稳当。阮朝汐头顶斜上方有个小窗,布帘半敞半遮,雨丝从缝隙漏进车里。

她靠在摇摇晃晃的车篷壁,渐渐地睡着了。

——

一阵剧烈的颠簸令她醒来。牛车停在路边。

训练有素的健牛难得,脚程不比马车慢多少。阮朝汐透过头顶小窗张望,愕然发现周围景色完全变了。

牛车陡坡上行,两侧都是陡峭山壁,四处放眼都是密林,头顶浓荫不见天幕。

几名部曲神色紧张,在牛车周围疾步来去。不多时,护卫一名背着药箱、神色凝重的老医者匆匆过来,进了前方那辆牛车。

车里无人说话,但几个年纪小的童子受到紧张氛围影响,露出不安神色。

她从小窗探头出去张望,同车的童子们也跟着探头,打量得久了些,一名跟车部曲过来,催促他们坐回去,“郎君受了风,病势转重,队伍需得加快赶路归程。从今日起,途中只早晚停车用饭,夜晚不停。行车时你们不要轻易下车,当心崴了脚。”

阮朝汐想起荀郎君清晨下车,在山涧边站了一会儿,和她说了几句话。

就是那时候受了风,导致病势转重?

她知道抱病赶路的苦楚,体谅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放下了小窗布帘。

感念着阿娘临终前的维护之意,阮朝汐不肯换回小娘子装扮,坚持做男童打扮,自称‘阮阿般’,所有人也都把她当做男童对待,她起先不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第二日傍晚,车队疾行了一日后终于停下,她随牛车其他小童领晚食时,发现她的小名“阮阿般”已经赫然登记上了杨斐手里的名册,排在年龄最大的李豹儿后头,陆十前头。

阮朝汐:?

——

进山路陡峭,被解救的上百妇孺起先跟随在车队后方,后来逐渐消失了踪迹。

阮朝汐心里存了疑窦,前后问起两次。第二次追问时,负责车队行程的周敬则亲自过来做了应答。

车队的数十辆大车都是载货用途,载人的牛车只备有两辆,一辆载了病中的荀郎君,另一辆载了进坞的童子们。

回程途中撞到山匪,解救的众多妇孺,郎君已经同意全数收留进云间坞。但妇孺们人数太多,脚程又慢,跟随步行上山,有百余名部曲保护,保她们稳妥进坞壁。

周敬则解释道,“路途颠簸,不利养病,载人的两辆牛车需尽快赶回云间坞,也好让郎君早日安稳静养。至于之后的安排,若不甚紧急的话,还请入坞壁后再细说。”

阮朝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没有再追问下去,坐回了车里。

半个月后,一路跟着车队被送进坞壁。

她和牛车上的其他小童一起,成了今年被招募入云间坞的十二名童子之一。

阮朝汐:??

——

立秋节气过了半个月,进山道陡峭,行至半山腰时,天气明显地凉了下来。

半山腰汩汩流淌的清澈山溪边,破烂衣衫扔了满地,一群垂髫年纪的小童光着屁股蛋子浸在水里,在岸边催促声里擦洗身体。

几名部曲抱着大摞新衣新鞋过来,按照裁制的大小肥瘦不同,把新衣鞋挨个放置在岸边。

“别磨磨蹭蹭的玩水耽搁时辰。洗好了就上来,新衣裳换上。”部曲们对着清溪里扑腾的小子们说,“洗干净了路上尘污,前头山路再行几里,就要进坞壁了。”

小童们在催促声中乱哄哄上岸,脚丫子踩的水到处都是。

杨斐还是穿一袭文士青袍,盘膝坐在岸边的大石上,拿出名单,挨个念起名字。

此处山溪距离坞壁只有五里,杨斐挑明了自己荀氏家族幕僚的身份,童子们当面都敬称一句杨先生。

此刻,杨斐念一个名字,被叫到的小童大声应道‘在!’杨斐循着声音瞄一眼,看小童身上穿戴妥当,便抬笔画个勾,接着往下念。

就在所有人围拢着杨先生的当儿,岸边斜侧方大青石的背面,无声无息伸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臂,在岸边砂石地上摸索片刻,捞起晒干的小袍子,迅速隐没在大青石背后。

两名部曲早前抱了一匹靛蓝色布料过来,两人扯开厚实布料,原地拉开一个简易的围帐,把阮朝汐和大青石围在里头。

阮朝汐蹲在石头背后,此刻男童们都上了岸,清溪里只剩她一个。她不紧不慢把身上的泥搓干净,换上清洗晒干的小袍子。

袍子还是她阿娘生前给她一针一线缝的那身。用的是靛青色细葛布,针脚缝得细密,挡风挡雨。脚下的布鞋也是阿娘一针针仔细纳的厚鞋底。

阮朝汐捞起袍子下摆,小心地避开水面,站在青石背后,把衣带在腰间缠了两匝,用力扎紧,侧耳仔细听此刻外头的动静,杨先生正在喊:“李豹儿——李豹儿——哎,你怎么还光着脚?发给你的布鞋呢?”

李豹儿回喊,“在!杨先生,俺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鞋!俺舍不得穿,俺要带回家去给俺娘。”

杨斐又好气又好笑,“你才几岁,你的一辈子长着呢,男儿建功立业,何愁无衣鞋!马上就要进坞了,不许衣衫不整,把鞋穿上!”

阮朝汐侧耳听外头对话,对着水波倒影,快速扎起丱角髻。

清澈水面倒映出左右扎起的发髻,她见两边扎得对称整齐,满意地笑了一下。

两侧的脸颊同时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但随着杨先生的喊话声,那丝浅淡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载人的两辆乌篷牛车,郎君的那辆加速归程,早两日已进了坞壁。童子们的车驾马上也要进坞壁了。

在半个月的短暂相处里,其他几位小童的殊才,逐渐显露出来。

年纪最大的李豹儿,今年十一岁。筋骨异于常人,天生神力,七岁便可举起百斤巨石,在他的村子方圆百里出名。

年纪最小的冯阿宝,今年七岁,天生慧根,一两岁便能记事,大小事过目不忘。

阮朝汐至今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殊才,成为今年招募入云间坞的十二位童子之一。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其他十来个至少是货真价实的童子。她空顶个童子的名号,连男童身份都是明晃晃造的假。

杨先生又在喊了,“陆十——陆十——人可在此处?”

陆十在名册上排阮朝汐后一位,但杨先生若想多给她点时间,便会跳着喊。叫完陆十,就要叫她了。

阮朝汐蹲在大青石背后,柔细的手指充作梳篦,试图把发尾梳理得柔顺点,耳边传来陆十的清脆回应,“在!”

陆十生得好,原先不打扮时,就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如今一张小脸蛋洗得雪白干净,身上也穿得齐整,在同样打扮的十来个小童里显得格外出挑。

杨先生的视线在陆十身上绕了一圈,满意地一点头,打开名单,果然往回念,“阮阿般——阮阿般——人呢?”

阮朝汐把两边发髻绑扎完毕,从大青石后走出来,整理身上小衣袍,对杨先生长揖道,“在。”

杨先生在她的名字上抬笔划了个勾,清点人数完毕,收起名单,对众小童们说,“要落雨了。雨后山地泥泞,当心莫让你们刚换的新衣裳沾惹泥浆。坞壁就在前头五里,动作加快些,午后便能到。”

小童们振奋地齐声道,“是!”

他们在山涧空地排成圆圈围坐啃饼子的时候,正好看见溪水上游处,几名仆妇带领着五六名女童走近。

小娘子们看起来一律乖巧柔顺,白皙秀丽,穿着统一的布襦裙,梳起双丫髻,就连个头高矮差不多,像是按同个模子寻来的。

领头的仆妇喝令一声,小娘子们乖巧地蹲在岸边,掬起清涧里的溪水,清洗手脸,又远远地坐成一个圈。

几名部曲又抱一匹布料过来,往山涧空地两边扯开,原地拉开一个简易的步障,把男童和女童坐的位置隔开。

杨先生从大青石上起身,在围坐成圈的小子们身后悠然踱步,遇到一个伸长脖颈往围帐对面偷瞧的,便把手中羽扇柄伸过去,往头顶上不轻不重一敲,敲得几个小子嗷嗷叫。

“这些小娘子都是云间坞的人。今日恰好逢五,她们过来这处山溪洗沐洁身。你们已过了懵懂年纪。须知男女有别,非礼勿视。”

阮朝汐抱膝坐在人群中,假借着抬手揉眼睛灰尘的动作,抬起眼,飞快地盯了一眼步障。薄薄的青布映出对面安静围坐的小娘子们的身影。

赶在杨先生察觉之前,她更快地收回视线,垂下了眼。

云间坞里有不少的小娘子,看起来也是有专人教养的。

为什么她没有被分去小娘子那处教养,却上了杨先生的名册?

……

淅淅沥沥的山雨越下越大,山间起了雾,崎岖山路在前方若隐若现。

在众人的引颈期盼中,几匹快马终于出现在山间弥蒙烟雨里。

身披蓑衣的壮实部曲们跳下马。

率领众部曲前来迎接的,正是几日未见的周敬则。他两日前护送荀郎君的车驾回了坞壁,今日又亲自来迎童子们入坞。

赶路部曲一声吆喝,牛车稳步前行。阮朝汐还是坐在角落位置,视线正好可以越过头顶小窗,看到部分秋季山景。

杨先生的声音从牛车外传来:

“今日迎你们进坞的周敬则,你们都熟识的。以后莫要再称‘周叔’了。周敬则是云间坞里三千余名部曲的首领,坞壁防御由他主领。以后在坞里见到要行礼,当面尊称一声周屯长。”

“是。”小童们齐声应下。

“前方坞壁,名为云间坞,乃是豫州大族:颍川荀氏宗族看顾之下的坞壁。坞内聚集一千二百户,九千人。你们入了云间坞后,便受此处庇护,早晚饮食按例供给,不必忧虑性命安危,日常再无冻饿之厄,只需每日发奋用功,习文练武。若你们才华过人,展露头角,长大后可被擢拔为荀氏家族属臣,前途大有可为。”

“是。”

“做主招募汝等入云间坞的,正是云间坞的现任坞主,贵胄华宗之郎君,尊讳“玄微”二字。你们进入云间坞后,就是坞主管辖下属庶民,言语间切勿冒犯坞主尊讳,日后习字也需避开此二字讳。若是违反被罚了,莫要抱怨杨某没有事先知会你们。”

“是。”

阮朝汐坐在小童们身后,背后靠着牛车篷。

摇摇晃晃行进的大车里,她耳听着杨先生的教诲训诫,视线越过小窗,凝视着两侧陌生的陡峭山景。

蒙蒙初秋细雨里,牛车载着满车稚龄小童,不疾不徐地翻越五里山路。

修建于山中的险峻坞壁,出现在前方。

‘云间坞’顾名思义,修建在高耸山峰之中,半山腰云间处,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二十丈高的坞墙以巨石砌成,围绕险峻山头修建,把整个坞壁围拢在里头,西北两面直接建在悬崖峭壁之上,只有通往山下小路的方向开了一道门。

牛车到达时,高大的铁箍厚木门已经两边打开,露出一条碎石铺成的蜿蜒长道。

长道两边,被坞墙围起的地界内,山势平缓起伏,显露出大片开垦屯田。新长成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细杆,众多佃户身披蓑衣,正在冒雨抢收庄稼。

小童们纷纷停下脚步,吃惊盯着眼前金灿灿的稻田。

这是如今荒蛮世道间极罕见的丰收景象。因为太少见,显得格外突兀而不真实,小童们怔忪盯着,一个个眼睛都瞧直了。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隔着大片稻田的更远处,鳞次栉比的房屋出现在视野里。家连着家,户挨着户。不拘是草棚泥瓦,还是石墙砖屋,至少都有容身之处。正是傍晚饭点时分,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

初秋细雨里,农田里干活的佃户们也纷纷直起身,抬手抹把雨,好奇地瞧一眼列队走过田埂的十几个小袍整齐的童子。几个下田送饭的娘子聚在一起,说笑着对他们指指点点。

阮朝汐站在田埂边,又是新奇又是迷惘。

从她记事起,便是在一片混乱中过日子。中原到处都是割据势力,今日这家称王,明日那家称帝,今年朔州的军队南下打并州,明年并州的势力壮大,便往东边打青州,往西打凉州,各方豪强混战一气。

阮朝汐跟着阿娘东奔西走,过惯了逃难日子,极少在同一个地方安稳待过半年。她见惯了路边躺倒的饿殍,劫掠一空的村庄,踩过大片抛荒的农田。却极少看到这般安稳平和的景象。

对着眼前展现的人世间难得的烟火气,阮朝汐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走过了大片黄灿灿好收成的稻田,她还不舍地频频回望。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啪”,脑门上不轻不重挨了一记羽扇横拍。

杨先生摇着羽扇走在她身侧,“看够了没有,阮阿般?你落到队伍最后了。”

“……是。”阮朝汐揉了揉额头,快步走回队伍中间。

石道穿过大片屯田,越往前走越靠近坞壁的中心地带,两侧农田逐渐减少,前方出现了一些青瓦宅子,石道加宽,道路两边出现了米面铺子和几间布庄作坊。

长街远处出现了一座青瓦搭建的气派大宅。云间坞里极罕见的深宅大院,门口置一对威猛石狮子,高处挂匾额,周围建起一道粉白围墙,和其他民居隔开。

大宅两扇清漆阔木门左右洞开,露出门内一道照壁,不见其他人影。

杨斐领着十几名小童走上门前三层石阶,抬手一指大门口高处悬挂的匾额。

“此处乃是云间坞的正堂,用于处理坞内事务。大门轻易不开。”

“坞主在云间坞时,此处用于会见外客。正堂大门开,即是迎接贵客的意思。杨某今日做主带你们从大门进去一次。以后有事外出,记得从东西两边的角门出入。”

“是。”小童们齐声应下。

阮朝汐学着杨先生的模样,撩开小袍子,抬脚跨过正堂大门的高门槛。

“郎君是不是住在这里?”前头有小童好奇发问,“那我们今日就能见到郎君了?”

杨斐抬手敲了多嘴的小童脑门一扇子。

“即便郎君住在此处,你们以为自己想见就能见着了?”他背着手施施然往里走,“想太多。”

“还有,你们只是刚入坞的童子,随其他诸人称呼‘坞主’即可。等你们有本事再留几年,住进了荀氏家臣的南苑,才能当面称呼一声‘郎君’。切莫叫错了。”

宽敞前院人来人往,东西两边廊下都是过来办事的人,有执刀看守的部曲,有伏案书写的书吏,几个文士打扮的幕僚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阮朝汐跟随队伍踏上步廊,穿过两道部曲把守的院门,周围逐渐清静下来。

四名少年从长廊尽头迎出来,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年纪,穿着统一利落的青色窄袖袴褶袍,脚下踩乌皮靴,腰间挂着长木棍。年纪较大的两人已经束发,略小的两个左右扎着双髻。

最大的那名少年看起来有十七八岁了,身量已经长到成人无异,俊眉修目,领着少年们过来行礼,“杨先生路上辛苦。”

“好说。”杨斐指着身后一排十几个小童,客气道,“今年招募入选的童子十二人,都在此处了。劳烦清川带进去安置。”

又转过身来,指着最年长的束发青袍少年,对身后好奇打量的小童们说,“你们面前这位,姓霍,双名清川。早你们五年被选入云间坞,天资卓成,已被攫为荀氏家臣,跟随坞主左右。你们今后在坞里的起居听他安排。”

杨斐抬手点了点面前的四名少年,笑叹一声,“年年选拔,年年劣汰,五年只留下了四人。诸位童子,努力上进啊。”说罢背着手悠然转身原路离开。

被丢在回廊里的十几个小童面面相觑:“……”

四名少年保持着长揖行礼的姿势,等杨斐的背影走远了,这才直起身。名叫霍清川的少年清点了一遍人数无误,面上没多余表情,只简单地说,“按年纪列队。年纪最大的在前。”

被杨先生几句话严酷敲打的小童们,从正堂大门进来时的兴奋劲全没了,一个个耳边都哄响着那句“五年只留下四人”……迅速在长廊里排成一列长队。

年纪最大的李豹儿站在队列第一,年纪最小的冯阿宝排在最后一个。

排在第二个的是吴雁子。他只比李豹儿小半个月。

阮朝汐今年十岁,月份比吴雁子小两个月,排在第三个。

陆十比她小了半岁,排在她后面。

霍清川领着其余三名青袍少年,从队头的李豹儿开始,挨个打量。

他是少年里最年长的,性情并不热络,每个小童面前只略停片刻,记住了相貌,简短问询一两句。

“叫什么名字。有何殊才?”

李豹儿个高胆大,毫不畏惧地对视, “李豹儿。俺力气大,可以单手举百斤大石头。杨先生夸俺筋骨非凡。”

霍清川点点头,走到下一个,继续盘问,“叫什么名字。有何殊才?”

“吴雁子。俺跑得快。乡里跑得最快的就是俺了。”

……

走到阮朝汐面前时,霍清川惯例问:“叫什么名——”脚步忽地一停,已经到了嘴边的字句硬生生顿住了。

他盯着面前殊色精致的眉眼,挑眉,“女娃娃?”

阮朝汐:“……”

阮阿般是个穿小郎君袍子的小娘子,虽说同行的童子们不知情,但杨先生和荀郎君都知道,逃难被救出的百来个妇孺也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因着阿娘临终前的严厉叮嘱,阮朝汐坚持不肯脱她阿娘一针一线缝的小袍子,不肯承认自己是个需要遮遮掩掩躲避山匪的小娘子。

但是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和当众被挑明出来,还是两码子事。

阮朝汐绷紧了小巧下颌,顶着四面八方盯过来的各色视线,不吭声。

不承认,不否认。

霍清川身侧,一个生了双潋滟桃花眼的高挑少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插嘴提醒,“霍大兄,周屯长昨日带了句话过来……”

霍清川点点头,他也想起了周敬则的提醒,“说的应该就是她。”

视线挪开,不再追问她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惯例询问,“叫什么名字,有何殊才?”

“阮阿般。”阮朝汐绷着脸答,“不知道有什么殊才。”

霍清川:“……”

他放弃了继续询问,默然往前跨步。

才走出一步,脚步却又顿住了。视线这回盯住的是唇红齿白、长得嫩生生的陆十。

问得还是那句:“女娃娃?”

陆十正在瞧热闹,热闹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分辩,“我不是女娃娃……”

霍清川紧盯着陆十,抬手比划了一下身高。

按照年纪排列的十几个小童,个头当然前高后矮,到了陆十这儿却突然凹下去一块,仿佛倾斜坡地莫名被人挖了个坑。

“快十岁的男童,这么矮?”霍清川疑心大起。

前头阮阿般的相貌更为姝丽,但眼前这个陆十,无论是相貌个头还是说话,也像个小娘子。

杨先生把今年这批小童交给他看顾,若是闹出了意外,他需要担责的。

其余三名少年走近,把陆十从队伍里提溜出来仔细查看。霍清川皱眉说,“周屯长昨日带话过来,只说有一个特殊情况,没说有两个。”

旁边生了双桃花眼的少年左瞧右瞧,越看陆十越像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提议,“刚才那个肯定是了。这个不确定是不是。要不然把娟娘叫来吧。叫娟娘脱了他的裤子查验……”

陆十雪白清秀的小脸蛋上露出崩溃的神色。

堂堂正正的小郎君,被怀疑是小娘子。与其被一个陌生女子领走脱裤子验身,还不如当着一众男童的面直接脱裤子。

陆十挣扎着不肯被带走验身,索性往下一扯腰带,直接把裤子脱了。

当众遛鸟。

霍清川瞧了个清楚,哑然摆摆手,吩咐其他少年退后,陆十重新入列。

“叫什么名字。有何殊才?”

陆十沮丧地扎裤带,“陆十。殊才……或许是长得好?杨先生说,我原本是不能入选的。但坞主吩咐今年着重挑选相貌出色的小童,我就被选进来了……”

周围童子们捂着嘴偷笑。

“……”霍清川放弃了询问,默然往前跨了一步,继续盘问下个小童。

四名少年走在前头,带领着十二名小童往后院安置。小童们排成一列,规矩地垂手跟随行走。

他们被领去的院落是绝好的一处院子,庭院空阔,草木葱茏。粉墙边栽种着几排红彤彤的枫树林,乍看仿佛天边的火烧云落进了院子里,秋雨都挡不住那抹明艳嫣红。

鹅卵石子路蜿蜒曲折,刻意铺得弯弯绕绕。

绕过一小丛竹林,路过人工开凿的鱼塘,前方朝南方向现出一排三间青瓦大房,长檐歇山顶,四角蹲着脊兽,窗棂雕刻出五福图样,隐约透出屋里的长案短榻屏风等摆设。

小童们精神大振。

之前进大门时多嘴被杨先生敲过脑袋的小童,是年纪排第二的吴雁子,被羽扇敲了一次脑袋还不长记性,又惊喜地插嘴问,“好大,好气派!是给我们的住处?”

前头带路的几个少年同时哼笑一声,却都不说话。

霍清川微微一笑。

“眼光不错,确实是顶好顶气派的大屋。别的不说,单是窗纸就用了两层,里层用的是薄而透光的云母片,云间坞附近寻不到,专程从荀氏庄子运来一车。外层糊了一层防蚊虫的碧纱,经纬细密到指甲伸不进。”

话说得委婉,但是个人都听得出,这么好的屋子,不可能是给他们准备的。

果然,霍清川耐心地解释道,“这里是郎君自用的主院。给你们准备的住处名叫东苑,要从主院东边的小门进去。东苑也不错的。”

吴雁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走过那三间气派大房的时候,所有的小童都偷偷斜乜着眼角,去瞧那据说格外透光的双层窗户纸。

阮朝汐也伸长了脖子猛瞧几眼。透光不透光她看不出,外头一层防蚊虫的碧色细纱是真的。

几名少年带领他们穿过庭院,东边围墙角落开了个小门,直通另一间跨院。

这间跨院占地也不小,就是没了竹子,枫林,地上也没有弯弯绕绕的鹅卵石子路,跨院中央一大块夯实的平坦沙地,角落里摆放了两列木架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刀木枪。

阮朝汐原以为,给十二个小童准备一处跨院,两三间大房,四五人睡一处大通铺,已经算上好的待遇了。

等进了跨院,她才赫然发现,这处跨院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朝南方向有三间青瓦大房,东西朝向各有一间厢房,两间耳房,统共有九间屋舍。

三间坐北朝南的宽敞大瓦房,每间安置两人。东西较小的厢房和耳房每间安置一人,正好安置十二人。

中午开始下的秋雨始终未停,十二个小童挤挤挨挨地站在檐下,在细雨里听候安置。

年纪最小的冯阿宝最先被叫到名字,安排去了东边左耳房。

年纪次小的被安排去了东边右耳房。

天色渐渐按暗下去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里,年纪最小的四名小童被安排去了四间耳房。

下面却跳过了中间几个,叫到了年纪最大的李豹儿。

六个男童被安排去了三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

天色黯淡下来,几名仆妇点起了廊下的灯笼。被点到名的小童们被领去了各自的屋子安置。

昏黄灯光照亮了细密的秋夜雨丝。原本挤挤挨挨的长屋檐一下子变得空旷,只剩下阮朝汐和陆十两个面面相觑地站着。

在他们对面,霍清川站在小雨里,合上名册,视线带了几分探究深意,打量着面前一对相貌出众的男女金童。

“今年倒是稀罕,招了两个相貌格外出挑的进坞。” 周围没有旁人,四名半大少年说话不再顾忌,桃花眼的少年懒散倚在墙边嘀咕着,“莫非今年要选一对金童玉女往哪处送?”

陆十靠得近,冷不丁听到‘金童玉女’四个字,愣了一下,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瞠目望向阮朝汐。

“谁知道。” 霍清川年纪最大,性子也沉稳得多,“既然人已经送进来,此事不要再私下里议论了。我们按照郎君的吩咐做事便是。”

桃花眼少年笑着过来搭他肩膀,“霍大兄,左右这里无人,和我们说说看,郎君吩咐的原话是什么?”

霍清川不应,抬手指了指檐下发怔的阮朝汐和陆十两个,“他们不是人?”

“陆十。”他抬高嗓音唤道。

陆十紧张地往前蹿上一步,檐下绵密雨丝浇湿了新袍子,“在!”

“领了你的洗漱包袱,去西边厢房安置。”

“欸?……是。”

长檐下只留下阮朝汐一个。她不安地眨了眨浓黑眼睫,眼风悄然瞄向最后一间东厢房。

霍清川却直接忽略了空置的东厢房。

“阮阿般,领了你的洗漱用具和月例火炭蜡烛,等下随我去主院安置。”

阮朝汐一怔。

主院?不是东苑?

她飞快地瞥了眼霍清川,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对方口误说错了。

霍清川说了那句‘主院’,不止阮朝汐怔住,其他三名青袍少年也露出惊异的神色,只是没人当着新来的十几个小童当面追问而已。

霍清川全没理会,住处分配完毕,提笔录下各人的位置,合拢名册,站在避雨长檐下里,抬高嗓音说话。

“坞主近期都会在主院静养休息,你们暂住东苑。等坞主得了空,便会召见甄选你们。谁留下,谁送走,留下的人如何安置,悉数听坞主吩咐。”

‘送走’、‘留下’的敏感字眼,引发一阵隐约的骚动。各处房间门窗同时探出了小脑袋。

霍清川抬高了声音,“有什么要问的,趁现在赶紧问。若无疑问,我带你们去饭堂领晚食。”

滴水长檐下,阮朝汐站在原处没动。

对面的西厢房里,陆十今日当众丢了一次大脸,自觉得颜面无光,也不愿做出头鸟,在屋里吭哧吭哧地铺被褥。

其余好奇心汹涌的小童们蜂拥围住了霍清川,你推我,我搡你。李豹儿受不了了,自己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声问,

“俺们都被选进云间坞了,为什么不能全留下?谁留下,谁送走,里头有什么讲究?坞主是要看我们的本领吗?”

霍清川笑了笑。

他今年十七岁,还是少年郎的年纪,但此刻的笑容无奈而宽容,几乎是成年男子的神色了。

但凡泥泽里打滚挣扎出来的前辈,看到初来乍到、无知而无畏的后辈时,都会显露出这种混合着了然和怜悯的神色。

“留下或是送走,指的是东苑。从东苑送出去的童子,也能留在坞里长大,不会少了你们每日吃穿,但再不能入选荀氏家臣了。”

“杨先生应该和你们说过了,坞主是士族高门出身的郎君。颍川荀氏,乃是豫州大姓之首,源远流长,祖先可以追溯至两汉。这等世家贵胄,和你我黎庶之辈仿佛天地云泥。挑选家臣时,坞主看重什么,非你我所能揣摩。”

“你们都是有几分殊才在身的。因着这分殊才,杨先生才会把你们选入坞壁,你们才会有机会得到坞主亲面甄选的机会。”

“但天下似你我这般草木泥沼出身的小童,又何止千千万。其中有殊才者,又何止百十万。有殊才而无出身,便如璞玉弃置路边,车轨倾轧,碾玉成尘,最终只余一团泥泞尘埃,又和普通草木泥沼有何差别。”

阮朝汐听到一半时便停了四处打量的动作,抬起头,隔着细密雨帘望向庭院。

天色暗了,尚未到掌灯时分,细雨里的长檐被笼罩在大片暗影里,影影绰绰看不清各人神色。

领他们来的四名半大少年,除了人群包围中的霍清川,其余三名少年不是倚墙抱臂站着,便是漫不经心蹲着,似乎听多了霍清川的训诫话语,摆出的姿态一个比一个冷漠。

小童们茫然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李豹儿挠挠头,学着其他几位少年对霍清川的敬称,“霍……霍大兄,你说的一堆绕舌头的话,俺听不太懂。大兄的意思是说,坞主留人不看本领?”

“不,我的意思是,身负殊才是必须的,但并不足以被留下。你们十二人,都是身负殊才入选的童子。但被坞主甄选之后,谁送走,谁留下……”

霍清川的视线缓缓扫过众多显露惊愕的稚嫩面孔,怜悯地说,“看眼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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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iikee | 分类:八字起名 | 浏览:48 | 评论:0